壹
地坛·命运的馈赠
一座荒废的古园,一个残废的青年,命运让他们相遇。
它等待我出生,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……这古园仿佛就是为了等我,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。
四百多年里,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,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,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,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,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。
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。
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
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,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想清楚的,不是能够一次性解决的事,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。
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;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,猛然间想透了什么,转身疾行而去;瓢虫爬得不耐烦了,累了,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,忽悠一下升空了;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,寂寞如一间空屋;露水在草叶上滚动,聚集,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。
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的鸽子的哨音,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,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,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。
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,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,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,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,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,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。
现在我才想到,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,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。
这样一个母亲,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。
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。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,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,知道我要是老呆在家里结果会更糟,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。
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,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。
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,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,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,是暗自的祷告,是给我的提示,是恳求与嘱咐。
我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,闭上眼睛,想,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?很久很久,迷迷糊糊的我听见了回答:'她心里太苦了,上帝看她受不住了,就召她回去。'
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,或要我恪守的教诲,只是在她去世之后,她艰难的命运,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,随光阴流转,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。
就命运而言,休论公道。
人真正的名字叫作:欲望。
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。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。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。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。
所谓命运,就是说,这一出人间的戏剧需要各种各样的角色,你只能是其中之一,不可以随意更换。
我看见她虽然是个弱智的孩子却有一张美丽的面孔,我想上帝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。
命运中有一种错误是只能犯一次的,并没有改正的机会,命运中有一种并非是错误的错误。
扶轮问路。
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。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,大可忽略不计。
一个人出生了,从他开始泣哭的时候就有了一种欲望,就是回到生命的起点,那并非是死的想往,而是对出生以前那种宁静的向往。
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。味道不能写只能闻,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。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,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。
要是有些事我没说,地坛,你别以为是我忘了,我什么也没忘,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。不能说,也不能想,却又不能忘。它们不能变成语言,它们无法变成语言,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。
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,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,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:心与坟墓。
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。每一个人质的日子都如履薄冰。
生病也是生命的一种方式。
秋风忽至,再有一场早霜,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,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。
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,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。
我常以为,黑夜是白昼存在的必要条件,白昼是因为有了黑暗的衬托才更加明亮。
倒霉使你的意志更强,走运会使你更快乐,但这两种情况下你都得赶路,都得保持前进的勇气。
有谁知道可以不在孤独和苦闷中写作呢?
一个人,出生了,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,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;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,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,所以死不是一次性能完成的事。